是夜,杳無人聲。

  有人踏著無音的步伐貓一般的溜進另一人的房內,那像是原自靈魂深處的條件反射,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在缺乏另一個體溫的呼息中無法入眠。
  他無法理解為何一場災難過去他對他的熟悉已儼然是相處許久的親密模樣,記憶之前他們還是一方通行的揣摩對方思路──儘管對方從不把自己當作敵人──連夥伴朋友稱不上是的關係;同樣的他亦不明白為何這段時間過去,他的存在已然成為維繫自己理智的最後一個限界。

  相遇以來產生的無數想法在微涼的冷夜裡解離成成無數破片。認知是一尾一尾閃著銀鱗的光魚,沒有頭顱的在意識之海中泅游,他一一的將所有思考部件拆開檢閱,卻始終無從尋出脈絡能將這些無面的光魚做出歸納。所以他只能看著對方的睡顏思考著,然後看著看著又漸漸的忘了思考。

  「葉王。」

  濃夜傾洩的無聲裡,突兀的導入這樣清明的話音令倚在門邊的葉王眼皮微微一跳,就著一勺月色他的眼映入對方慵懶緩慢的動作,坐起,接著和自己對視。
  那雙滿映月色的琥珀光理全然沒有一絲尚在休憩的渾沌,不知為何葉王竟在與之四目相對的瞬間興起了逃跑的欲望──逃跑?他在思緒中撿起了這個詞彙,深深皺眉。

  他們在濃夜裡彷彿較勁的彼此對視,葉王可以無比清晰的看見被一勺銀色片灑一身的葉所有表情動作,他卻感覺分明站在暗處的自己才是被那對燭光般的琥珀拆解分析的那個。
  也許單方認為較勁的只有葉王一個,因為葉的目光由始至終都是一貫的溫和閒散。

  就在葉王幾乎要認為這樣的沉默會沒完沒了,正準備抽身離去的時候,葉的眸光閃了閃。
  原來已經伺機而動的細胞因為對方這個微不足道的舉動再度沉澱。
  他並不明白他究竟等待什麼,但他的思緒乃至於所有行為舉止受到對方的牽引卻又不是謊話。

  「葉王。」

  葉只是再度呼喚那個名諱,小心翼翼的咀嚼那個音節,珍惜的吐露。他的雙手祥靜的在被外交疊,看著自己的眼盡是打從心底感覺滿足的愉悅,卻令他無端感覺恐懼,明明只輝映著眼前身影的全部,那是順著視線溢出暖光的溫柔──但被這樣注視的葉王只想後退,退的不能再退。

  不對──葉王的視線抽離現實站到一角冷眼旁觀,而這是多麼吊詭的畫面,月光根本沒有灑進室內,他卻發現在這個被黑夜侵占的房裏,自己能清晰的辨識葉的一舉一動。
  葉怎麼樣注視自己,他眨眼,他淺笑;他看著那彎笑攀上眼底,漫入靈魂,連同雙生的靈魂也一同共鳴鼓譟。強烈的強烈的,震盪,他幾乎為此感覺暈眩。
  葉王不懂自己為何注意葉至此,也不懂這時的沉默究竟意味著甚麼,但他明白那些言語是出於在乎,傾心的歡喜以及滿足,溢著幸福。
  那只是兩個音節,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他的名字,被稱謂被呼喚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為什麼。
  但是為什麼────

  「……你、」
  在葉看不見的角度裡,葉王指節慘白的掐著衣服。
  「────是誰。」

  直至問題摔落一室空鳴在壓迫呼吸的死寂中響動,葉王才後知後覺自己究竟問了什麼。
  在理智無數的疑問中他亦無比清楚,這一定不是葉,因為葉不會令他感受如此強烈的詭異,不協調的異常──他的半身不會令他感受到如此劇烈的不安,甚至產生逃跑的衝動。
  要用理智思考他已是如此困難,葉王根本不敢讓自己再用感性再多思考一分一毫。
  他是葉,他的理智知道,但他不是葉,他的身體訴說。

  葉只是笑,聽聞葉王的疑問沒有絲毫驚訝疑惑,只是笑。
  笑得更加溫柔、更加美麗,在瑩瑩月色下縹緲虛幻的彷彿光。

  「沒有用的,我是葉。」
  「就算你這樣問了,我也,還是葉。」

  「真的,我是葉噢。」
  葉的笑在根本不存在的月光下越發溫柔,幾乎可以擰出水。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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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花落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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